流年月牙一样的镰刀小说

捧着一把月牙儿一样的镰刀,她的心湿漉漉的。王老汉递给她时,镰刀上裹着一层油纸。她把那层油纸揭开,用白皙的食指试探着灰色的铁,不,是灰色的月牙儿镰刀。她的手指很有感觉,涩涩的,她用鲜红的指甲轻轻滑过这铁的生涩。

她有些激动,低下脸颜仔细地嗅了一下,镰刀里酝着火,她嗅到了呼呼的火苗。镰刀里也酿有风,是从小镇南边的苇溪拂过来的,她一直这么认为,像芦苇发芽一样轻柔、清香的风,也是从洁净的溪水里流过来的。

她这么想着,抬头看着王老汉,这位已经耄耋之年的老人,佝偻着脊背,正满面慈祥地望着她。她看见他满眼的清澈和感激,也看见他眼底正在走远的风景。

王老汉说,小姑娘,还满意不?

她已经三十岁了,一个令人艳羡的白领,借着五天的休假,和驴友们来这僻远的小镇,休闲几日。驴友们说好了,在小镇只待上一日,然后去另一个景区,可是她却在小镇待了两天,只为这手捧的一把精美的镰刀。

王老汉叫她小姑娘,她应声答应。她的父母都不叫她小姑娘了,她显然是大姑娘,她自己心里却说,是老姑娘了。她说,满意,非常满意。

这一把月牙儿一样的镰刀,是她昨日在王老汉的作坊里定制的。王老汉本来说连夜加班加点,可以赶制出来。可是她却违心地说,明天下午打制好,不迟。

她和驴友来到小镇,在景区里转悠了大半天,直到傍晚她才见到这打铁作坊。导游告诉她,这王老汉的作坊,也是景区的一道风景。导游又说,王老汉今年九十八岁,孤伶伶一个,怪可怜的,尽管镰刀之类已经无用,可是游客还是愿意买一把他的镰刀或者是菜刀。

她看着王老汉,佝偻的脊背像一张弓,光亮亮的脑袋上只有雪白的眉毛。她看到作坊的墙壁上,挂着各式各样镰刀的式样图,她决定打制一把像月牙儿一样漂亮的镰刀。

王老汉打制的各样农具,已经不具有实际意义上的功能。他把镰刀改制后,就像一件优美的艺术品。王老汉说,这镰刀不能割庄稼了,这镰刀挂在书房里,看着好看,也可以辟邪。

她指着那月牙儿一般的镰刀图,说,就要这把。王老汉正给另外的游客打制一把装饰宝剑,腾出话来说,小姑娘,我连夜打制,要等到明天早上了。她说,老人家,您不用熬夜,明天上午我来看着你打制。王老汉说,小姑娘,你放心,铁用好铁,工序一道不少。她说,老人家,您误会了,我想看着一块铁神奇地变成一把镰刀。王老汉说,那你就明儿早八点来。

她早上八点来了,王老汉早生起了炉子。炭火呼呼的,王老汉拉着风箱,也呼呼的。汗珠从王老汉的脸上滚落下来,掉在地上,她听到汗珠摔疼了,仿佛是她的心摔疼了。她想帮王老汉拉风箱,找个什么理由呢?

她没见过这种风箱,连听说过也没有。她很是稀奇。就用稀奇这个理由吧,她这样想,就好奇地对王老汉说,没见过这长方形的土风箱,看您拉着很好玩,呼呼的,我也想玩一下。

王老汉回过头来看着她,慈眉善目地说,你这小姑娘,大热的天,一会儿就会汗透你的。她说,没事儿,汗透了回宾馆洗个澡,更舒服。

她这样说,显得很有诚意,王老汉也不好拒绝,就让开,让她拉着木把手,告诉她,不急不缓,省力。老人说罢,走回碳炉边,看着火候差不多了,就把一块灰色的铁夹到炉子里。

她拉着风箱,一开始感觉好玩,拉了十来分钟,感觉胳膊有些酸疼,脸上早已汗涔涔的。老人告诉她,不要着急,干活要从容,才有乐趣。她就放慢了节奏,就像一个腿脚不灵便的人慢吞吞地走路。

这时候她感觉自己有点像老人,节奏慢了,劳动的强度也降下来了,就像她想着的玩儿,果真就从容了,也感觉到了乐趣。老人也不着急,慢悠悠翻着炉火里的铁块,灰色,黑色,淡红,火红,血红,终于烧成一块透亮的铁了。

老人把火铁用钳子夹出来,放在砧铁上,用锤子开始锻打。轻一下,重一下,声音也有清脆变到闷钝。她拉着风箱的双手就停下来,回头看铁砧上的火红的铁,不自觉就凑了过来。

她感觉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不是铁本身的声音,而是火苗的声音,是火苗在告诉她,铁开始有了心跳,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形状和灵魂。

老人让她离铁砧远一点,老人是怕火红的铁星子溅到她的衣服上。老人说,铁星子飞到衣服上,就是一个洞。她只好后退了一步,不过仍旧很有趣地看着那块发出叫喊的铁。她把那丁丁当当听成铁的叫喊,她就更感觉有意思。她说,这铁也有灵魂了。

老人一边敲打着火红透亮的铁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,这块儿铁的灵魂是“割”。她不同意老人的话,她说这块儿铁的灵魂该是镰刀。

老人不和她纠缠这个问题,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这个问题。老人把那块慢慢变得暗红的铁,也是变得坚硬的铁,也是不听话的铁,又放进了炉子。

她慌忙又回到风箱前,快节奏地拉着,炉子里的火苗就呼呼地窜了出来。她突然感觉,那窜出来的火苗仿佛是老人的微笑,能融化冷,也能融化坚硬。

她自从离婚,也没回父母那里,而是一个人住。幸亏还没有孩子,她有时候庆幸,有时候懊恼。她什么也不信了,连自己都不信了。两年了,她心里总感觉到冷,总感觉到坚硬。她感觉对不起爸妈,那么多年辛苦拉扯她这么大,而她似乎只顾舔自己的伤口,不经意又割伤了父母的爱。

她感觉自己也开始柔软起来,心里有些暖和了。是她拉出的风,鼓起的火苗舔着火红的铁,把铁都舔得火红透明了。那铁像一块面团,她这么想,小时候父亲教她用面团捏过各种小动物,小猪,小狗,小猫。父亲还教她捏过鸟雀,有麻雀、喜鹊,还有小鸭子、小鸡崽。

她突然感到自己可笑,竟然把小鸭子、小鸡仔当作了鸟雀。她提醒自己,那是家禽,小鸭子和小鸡崽,她仿佛听到她用面团捏过的各种小动物、鸟雀和家禽的叫声,就像老人铁钳子下面的透亮的铁,发出的叫喊,也许是快乐的来自心底的歌唱。

老人见她拉着风箱走神了,就过来接替她。她退居一边,看着老人。老人裸着脊背,她看见枣红色的肌肤里,沁出的淡红的汗珠。老人拉着风箱,孱弱的臂膀里释放的是无奈的力量。她感觉他已经老态龙钟了,松弛的肌肉,下垂的眼帘,白花花的眉毛。她感觉老人太老了,老得几乎一碰就能碰倒,一倒就像瓷器被摔成碎片似的。

这时候老人停下风箱,回到炉子边,把铁块捞出来,她突然感觉老人像是捞一条漏的鱼。那火红透亮的铁块,在老人的钳子上很调皮,发出吱吱的叫声,仿佛是故意吐着气泡一样。直到铁块放在了砧子上,老人的锤子重重地敲打着,铁块才老老实实了。

她的心里痒痒的,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。老人知道,她只是好奇和新奇罢了,倘若让她在这小作坊里生活几天,就像当年他的学徒那样工作,她肯定会疯掉的。老人这么想着,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。

她不敢肯定老人是否笑了,她是感觉老人仿佛笑了。几十年来,老人在炉子前已经把脸色烤成了通红,连皱纹也是通红的,她不能看到老人的笑,老人的笑只在她的想象里。

老人示意她,要她拿着另一只锤子。在那一块铁上,老人敲打哪里,她也敲打哪里。老人用的力量小,她用的力量也小;老人用的力量大,她用的力量也大。老人感觉她就是一个听话的徒弟。老人几十年没带徒弟了。

各种农具已经退出了舞台,镰刀、锄头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。老人在夜深人静时,常常暗自喟叹,他只在小镇的另一头打制一些菜刀之类的农具。那时候一天也卖不了一把,即使卖了,也挣不到几个钱,好在政府给老人有补助。

也不知是什么时候,小镇就成了旅游景点了。老人知道,来旅游的人买菜刀买镰刀之类的,多半不是为了使用,而是为了留个纪念,或者是装饰。老人从十几岁打制农具,到如今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。

老人琢磨着把这些农具打制成艺术品,也算赶上了时代潮流。她看到的那些墙壁上的图画样式,就是老人请人画出来的。她顺着老人的敲打,不紧不慢地跟着敲打。

老人说,你刚才说,这块铁的灵魂是镰刀?她闪着好看的眼睛,说,是啊。老人说,镰刀是铁的形状,可以说这块铁像镰刀?这块铁的灵魂也是它镰刀的样式决定,是收割,但不一定收割庄稼。

老人说着,假想着这块铁已经有了镰刀的样式,他用一只手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下,仿佛割断了无数的毛发。她突然想到了“吹毛断发”这个词儿,这个形容镰刀锋利的词儿,她只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解过,她像所有城里的孩子一样,努力想象着一切已经消失的事物。

她看见老人的划拉,仿佛无数根毛发纷纷然落地,悄无声息,像落英缤纷。老人说,等这块铁有了锋刃,又开了刃,它就可以吹毛断发,到时候我只需要拔一根胡子,悄悄放在刃上,风轻轻一吹,它就断成两截了。

老人的说法没有她想象的壮观,吹毛断发也只是证明锋利,证明锋利不需要大面积牺牲毛发,更不该牺牲老人那么多的胡子。她这么想着,就仔细看老人的胡子,之前她看见老人的眉毛雪白,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雪白胡子的人,就格外记住了他的眉毛。

她想,怎么当初就忽略了老人的胡子呢?也不是忽略,只是她惊异老人的眉毛。她这样想着,就回过头来仔细看老人的胡子。山羊胡子,只剩雪白雪白的一撮了,像是扎在下巴上的小辫子。

老人是不是每打制一把镰刀,都要拔一根胡子向游客证明,他的镰刀是多么的锋利呢?她这么想着,感觉一定是的,用胡子开刃,老人是虔诚的。这在她定制的那把镰刀上,后面就有了事实论据。

老人在铁砧上,叮叮当当地敲着铁,她双手拿着另一个锤子,也融入进来了。现在,老人的锤子发出的是叮,她的锤子发出的是当。刚才老人一个人就发出叮叮当当的,现在他们俩合奏了。她感到高兴,她感到无比的幸福。

老人的另一只手用钳子翻着铁块,那铁块被打捏着一个随意的形状。她做梦都想不到,她能让铁块发生着如此神奇的变化。她突然想起了儿时玩的面团团,她把面团捏成小鸡、小鸭、小狗的快乐,迅速又回到了她的手上。

她拿着锤子很有感觉,就仿佛敲打的不是铁,也不是面团了,而是她最喜欢吃的巧克力。这是一块黑色的巧克力,她这么想着,突然就闻到了巧克力的香味。她不忘记这是叮叮当当的打铁作坊,她敲打的是一把她自己订制的镰刀。

这镰刀也是巧克力打制的,她这样想,巧克力的醇香就浸到她的舌尖,这是一块镰刀形状的巧克力,她在感悟着这块别致的巧克力的形状。突然,她仿佛看到了下玄月,这下玄月也有了巧克力味道了。

这时候一声牛哞的声音,传到她的耳朵。她定了一下神,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。一个牧童,赶着一头牛正从野外走回小镇。她看到牛,有些欣喜若狂,这是正经八百的牧童和牛。她突然想起杜牧《清明》诗中的一句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
老人看她敲打的节奏乱了,就让她歇息一会儿。她说不累,说是看见牧童和牛了,她脑子里就清澈许多。老人说,这是镇子里最后的一头牛了,那牧童是张家的一个傻儿子,疯疯癫癫的,不能上学就只能放牛。

她听老人这么说,心中升起一丝哀婉,她这是拿人家的不幸当作美。老人说,你是从城里来的,没见过这么散放的牛、马、驴子、骡子什么的,就感觉到稀奇,对不对?她说,我是见过的,不过都是在动物园里见过,它们都是在笼子里。老人说,镇子里还有几头驴子,骡子也就剩下一只了。

她没见过驴子,也不是。只在驴肉火锅店门口见过,那是商家做广告用的,很小很小的一头小毛驴。至于骡子,她只听说过,即使是假的,图片上的,她也没见过。老人说,这些动物已经没有使用价值了,犁地不用牛了,拉车子也不用驴子骡子了,它们已经只剩下观瞻和食用了。

她感到忧伤,这些动物一只一只地消失了,消失在乡野里,也消失在人们无坚不摧的胃里。她感觉老人的铁作坊铺子,也只能打制一些所谓的纪念品这一类的小玩意儿了。她问老人,在哪里可以看到驴子和骡子?

到镇子南边的苇塘附近,也可以不用去,就等在作坊里。她正想着,有一个年轻人吆喝着,闪开,闪开。她抬头一看,一个驴不驴马不马的东西,正从镇子外面跑进来。老人说,这家伙就是骡子。

哦,骡子,她有一点惊奇。转眼间,骡子跑到了她的近旁。老人说,六子,你赶着骡子跑啥?这个叫六子的年轻人说,太爷爷,正要杀掉这骡子,被它挣断绳子跑了。老人说,杀掉干啥?六子说,太爷爷,这骡子没用了,天天还占个人放它,杀了卖肉,很多人没吃过骡子肉呢,张屠户说能卖个好价钱。又说,你等着太爷爷,杀后我给你弄一块后腿肉过来。这个叫六子的年轻人说着,气喘吁吁地追赶那骡子去了。

她心里一阵难过,这镇子里的最后一只骡子,很快就会消失了。老人说,牲口们一天比一天少了,等哪一天张家那傻儿子不傻了,那牛也就没人放了,也就会被杀掉。老人的话说得她心疼,她想,老人也很心疼吧。她看着老人的脸,晶莹的汗珠一个个滚落下来。

共 6 7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一篇非常有深意与 的小说。她是一位离婚的女士,在与驴友游玩时,发现一位老匠人,老匠人用他精湛的技艺为女士打造一把月牙一样的镰刀,二人的对话也体现出对以往的怀恋,那些退出历史舞台的有生命或是有利用价值的物件,它们虽然不再出现在人们视野中,它们并不渺小与可悲,历史不可以也不会忘记。正如女子获得的月牙一样的镰刀一般,它虽变成工艺品,悬于书房,及辟邪正身为一体。小说中拉风箱、锤打镰刀、开刃等许多细节描写,她与老人的对话、动作都富含深意,给读者一种遐思,读后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问好作者老师,感谢赐稿流年,推荐赏读,期待精彩继续。【:宇蓝】

1楼文友: -11 18:58:27 用心感受,生活并不像看到的那样。感谢作者老师赐稿流年。期待精彩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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